牛尾塘的黄昏:24分10秒的霞光

  李鲜喜欢打乒乓球,今期高清跑狗玄机图一。去牛尾塘的路颇为颠簸,有一种舟行旱地之感。沿途不见屋舍、行人与羁旅,倒有成群的牛羊在路畔荒坡上啃食青草,见人车逼近仍优游自在,毫不躲闪;想必牛棚和羊圈就在附近,它们赶在落日归栏之前,不慌不忙、悠然笃定地啃上几口。暮色掩映下,视野所及是黄澄澄的沙坡、荒地以及起伏的灰绿色的山体,如老人脸上的皱纹一般层叠的山谷;离车步行的刹那,晚风拂来,竟有行走在西域荒原的错愕感。

  其实,这里离我出生的村落不过六十余公里。中间隔着田地,山丘,房屋和集市,更重要的是隔着滩涂、沙地、礁石与海——我所在的村落四周环山,并没有海。小时候看见来自大海的虾米、海带和鱼干,无论怎么想象都无法真的知道那里的模样。长大后,离了家乡,虽去过不少海滩和海岛,甚至也舟行海上,乘舟破浪,可一直没有见过家乡的海。

  这片弧形的海湾真是掩藏得太好了!我们抵达的时候,那里空无一人;泊船静止着,浪花不再飞溅。夕阳渲染着金边,将局部海域晕染成一片橙黄。海的那边,蜿蜒的墨绿色的山脉真是美极了,其线条和轮廓充满着万物呼吸的律动与节奏,好似大自然一旦描摹而成,便不再作任何增减。而我们脚下所踩的那一片方正、裸露的深褐色岩石,是礁石的风化产物和火山的喷发物,凝神细视——砾石、细沙和生物贝壳历历可见,且孔穴密布。

  毫无疑问,这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一直延伸至海底。海水流过的地方,如宝石一般闪亮。传说中的宝藏就在那底下埋藏着——关于宝藏,童年的故事里到处都有,通常由一位满头白发、皱纹密布的老者来讲述。我的祖父就有无数个这样的版本,因为生前没有见过大海,他的宝藏都埋在山坳里。

  这个传说中的藏宝地就在三门县浦坝港镇的牛尾塘海岬。从地图上看,这个尖窄的向东海突出的海岬是整个县城的最东极,有盘旋的山间公路可通达。

  2019年8月27日的黄昏时分,我们抵达此地。这一天的日落时间为18时22分18秒,天黑时间为18时46分28秒。在日落之后、天黑之前,在这短暂的24分10秒内,我们仍勾留在牛尾塘的沙滩和礁石间,迟迟不愿离去。

  就在不经意间抬头的刹那,海边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奇特而瑰丽的光影。它是深红的,纯正而热烈的红,是火焰的红,大丽花的红,玛瑙的红,也像马蒂斯笔下的那个玫瑰色画室,予人一种强烈的安宁感。红色而让人感到安宁,这只能归于大自然和艺术家的馈赠了。

  很快,这道红也出现在黛青色山峦的上边,几乎是整体平涂而成,其余地方并不红。这和谐、宁静而纯粹的红,与此刻我们的心情相契合。因为看过大海,礁石和沙滩,还怀着对宝藏的憧憬和冥想,我们完全理解了这落日余晖;它是此刻待在屋子里的人所无法理解的,是旅途奔波中的人所无法想象的。

  五百多年前,却有一个叫崔溥的朝鲜官员抵达过这片海域,这段冒险历程被他记录在一本叫《漂海录》的书里。牛尾塘即是崔溥渡海回家奔丧途中,遇海难漂流十有四天后,最终登陆上岸的地方。想必,在那滞留途中,在日落之后、天黑之前,他看见过这道霞光。如此辉煌、热烈而短暂,比那些逝去的欢乐还要短暂。

  在那些短暂的时间里,我们站在岩石上,站在土坡前,站在荒草丛中,一路走一路看,一次比一次清晰,一次比一次更多地看见一些什么;好像这些颜色,这些光,可以一劳永逸地治愈我们的优柔寡断,可以让我们获得永久的安宁。

  那一刻,所有的真实,所有的美,都站在天空那一边。除了仰望,观看,心平气静,心无旁骛,我们没有别的姿态,没有别的想法。

  时间流逝,当我再度回想那一刻,它在时间表盘上的行走,竟比线秒还要短促,还要不可企及。那时候,地面上的光亮已被收走,使大地变得黑暗的力量正在增强,且步步逼近。那霞光——天空中唯一明亮的所在,忽然变得纯粹,呈现出一种透明感,一种沉静而深邃的光芒,冷静与梦幻这两者居然能如此紧密地呈现在同一事物上。很难去描述那种颜色,仿佛色彩能进入听觉,一种静默却轰然的声响——但只被自身所听见。

  一开始,那道红光变幻着,似乎有想要成为别个物像的冲动,后来它放弃了这项徒劳的行为,将红色当作所有颜色来使用:所有被黑暗收走的光,在那一刻亮煌煌地重现。

  自始至终,在那24分10秒里,天空散发出光辉,从内向外,红色的,暖的,堂皇的,做梦般的,照亮天际的一隅。它只是照亮了自身。

  故乡黄昏的辉光,让我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。它们一直存在,并且持续不断地增强,增强,让睡梦中的人也能感知到;包括我们终究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,包括,能够允许我们成为的一切,都一一等在那里了。后来,日落了,天黑了,霞光消失了——童年时没有见过的霞光被我在返乡时看见后,就再也不会失去了。

  第二日清晨5时30分9秒,我看到了日出,那是在距牛尾塘12公里的渔家岙村,这也是《漂海录》的作者崔溥到过的地方。轻柔的山风,淡水墨色的云,不时响起的鸡鸣声,海鸥飞过太阳升起的地方。旭日的辉光映照着那片波光粼粼的养殖塘,明亮、热烈,充满着白日降临的欣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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